○丘惠誼
整理房子翻出一雙紅色的舞蹈鞋，女兒奶聲奶氣地問：“媽媽，這是誰的？”我說：“這是媽媽的呀。”女兒露出驚訝的神色，為什么媽媽也有舞蹈鞋？她所知道的媽媽，是一個身材不再窈窕，容顏不再青春，名字叫做媽媽的中年婦女。一個忙于工作和家務的媽媽，怎么會擁有一雙跳舞的舞鞋？
讀師范時，學校開設了舞蹈課，我除了日常上課，也曾上臺表演過幾次集體舞。畢業時舞蹈鞋從遙遠的湛江被帶了回來，對未來沒有任何想象的我，誤以為自己仍有穿著它上臺跳舞的機會。那個上臺跳舞的少女模樣，自然是孩子從未見過，也未想象過的。然而自己也未意識過，歲月的風塵會把自己與舞臺上的那個少女截然分裂開來，任憑如何強大的想象，再也無法讓二者重疊半分。
意識到青春流逝，我更加舍不得這雙鞋子。記得電影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里主人公派說：“我失去家人、失去一切，我難過的不是失去這所有的一切，而是沒有在失去的時候好好道別。”我還不曾和青春好好道別，怎能輕易就丟棄了關于它的一切物件。我把鞋子仔細地收藏在儲物箱里，以為這樣，就是對它最好的珍藏。青春在我心中，實在是單純又美好，幾乎毫無瑕疵，以為總有一天，我能和青春來一場鄭重的道別。
歲月匆匆而過，我成為了一名語文老師，成為了兩個孩子的媽媽，生活中屬于我的舞臺，只剩下三尺講臺與一間房屋。我再沒有任何機會與理由穿上那雙舞鞋。生活如流水一般不停流動，過去、現在與未來本無清晰的界限。我執著地要與青春道別，只是為了粉飾胸中的遺憾，并強迫自己生硬地放下。然而，沒有昨日之河，何來今日之流？真正主動游向新河道的人，本就無需回頭道別。
也許道別真的沒有那么重要。那只叫理查德·帕克的孟加拉虎頭也不回地離開時，少年派哭得傷心欲絕，他說他不相信那只老虎就這樣毫不留戀地輕易離開自己，畢竟他們在一起同生共死過啊！但在不斷向前的生活中，道別更像是一場挽留，一場不舍，一場放不下的執念。那只孟加拉虎，它原本就是一只沒有人類情感的動物，它怎會懂得人類復雜情感中的種種牽絆，而少年派，卻用自己的內心去投射一只動物，這荒誕而又自認為合理的想法，在人生路上常常將我們引入失望的境地。
選擇主動地離開，其實心中早已有了答案。
我最終還是沒有再穿上那雙紅舞鞋，但我也不知道要以什么樣的儀式與舞臺上的少女揮手作別。當脫下舞鞋的那一刻，戲份早已終結在過去的舞臺上。人生的各種角色扮演，在更多的時候不需要舞鞋，不需要面具，更沒有永遠的聚光燈和觀眾。戲份的轉場，依靠的是內心的強大。只要全情投入，便無暇掛念道別需在何時——就像此刻蹲在儲物箱前的我，指尖紅舞鞋的絲絨還殘留著湛江舞臺的燈光，而門外已傳來女兒的呼喚：“媽媽，這道題怎么做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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